摇摇晃晃的马车里,朱兆平睡得并不安稳。他又梦见了潘云,一身红色嫁衣,站在远处冲着他盈盈浅笑。他无限欢喜,迫不及待奔上前去,却见得另一抹红色影子忽然走在了他的前面,牵起了潘云的手。

    朱兆平登时大怒,待要喝一句:“登徒子!”却见着潘云眉眼温柔地贴在了那人的胸前,而他的前面,猛然卷起一阵大风,他被那风席卷升空,很快落进了一团乌漆墨黑的云雾中。

    云儿……

    朱兆平痛苦地动了动,何婉仪见他额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,挪动上前,拿了帕子慢慢擦拭着。

    远远站着的那个人,是青柳吧,朱兆平混混沌沌地想着,情不自禁走上前去。

    没错,是青柳,细眉长眼,笑容甜美,仿佛花园里绽开的春菊,洋溢着无尽的春意。然而画面一转,他却看见了阴影地里,太太阴鸷的目光仿佛吐着红信的长蛇,直勾勾地将青柳望住。而渐渐的,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层层血雾,仿佛撑大了口舌的妖物,将青柳渐渐吞噬。

    朱兆平骇然失色,追着上前奔去,却意外走进了一间屋子,里面人影攒动,有人尖声叫喊:“不得了了,可是一尸两命了……”

    青柳死了,挺着高高的肚子死在了床上。那个孩子到底没生下来,憋死在了肚子里。

    屋子里都是浓浓的血腥味儿,朱兆平颤抖着脚走近去看,却见着青柳大睁着两眼,瞳孔已经涣散。身下,厚实的褥子被鲜红的血水浸透,他惊恐地回过头去,却见他娘正扶着门框长身而立,冷漠的脸上带着几分凄厉的冷笑,两片涂得鲜红的嘴唇轻碰,骂了一句:“贱人!”

    马车忽然一抖,朱兆平倏然瞪圆了眼睛。

    何婉仪吓了一跳,朱兆平生得两只大眼睛,平日里瞧着只是炯炯有神,偏这会子撑得圆溜溜的,一瞬不瞬地瞧着他,黑黢黢的眼睛珠子仿佛无尽头的幽潭,何婉仪情不自禁往后扬了扬,只觉心里发憷得很。

    “四,四爷?”何婉仪提着一口气,轻轻喊了一声,感觉有只手正狠狠攥住了她的心口,叫她极是难受不安。

    马车徐徐驶过平整的街道,碾压过地砖的车轮下不时有“吱呀”的细碎声响,何婉仪红唇紧抿,一瞬不瞬地盯着正紧紧挨着她的朱兆平。他这样的形容,却是上辈子她再不曾见到过的。

    “婉娘。”就在何婉仪的脊背上也渐渐吗爬满了细碎的冷汗时,朱兆平忽然开口了,他猿臂一伸,便将何婉仪轻松拉进了怀里,用力地搂住。直到何婉仪再也喘不过气来,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,微弱的声音细喘道:“四爷,喘不过气了。”的时候,才略松了松手臂。

    何婉仪立时大口地呼气,又将手指紧张地攥紧了手下的那片衣角,待到喘气均匀,不由得忧上心头,轻轻问道:“四爷可是做了噩梦?”

    可不是做了噩梦,一个长长久久,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朱兆平略缓了缓神,知道是吓坏了怀里的女人,此番又重新搂住了她,轻言细语道:“你别怕,我就是一时间没缓过神儿来,这会子已经好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怀里很温暖,带着淡淡的皂香味儿,何婉仪慢慢嗅着,也渐渐舒展了眉梢,温声笑道:“我不怕。”又道:“四爷可否松开了我,我给四爷倒杯温水润润口。”

    朱兆平没作声,就在何婉仪因着这一阵长久的沉默渐渐又心浮气躁起来,他却忽然又松开了手,将她慢慢地放开。

    何婉仪疑惑地瞥了一眼,转过身拎起了茶壶。清澈的水流落进瓷白如玉的茶杯里,发出“汩汩”的声响,朱兆平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妻子,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。

    倒茶七分满,何婉仪捧起茶碗,浅浅笑道:“四爷。”

    朱兆平没有立刻接过那茶水,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何婉仪看。

    何婉仪叫他看得心里又发起憷来,手里的茶水搁也不是,端着也不是,竟是进退两难。将两道修剪得细细弯弯的长眉微微拢起,动了动喉结,轻声问道:“四爷可是又倦了?还有些时候,要不要再歇一会儿?”话说着,顺手将茶搁在了梅花纹圆腿儿小几上。

    朱兆平将何婉仪左左右右细细端量了一回,忽然问道:“那个叫什么,哦,叫玉润的,眼下被发落到了哪里?”

    何婉仪不意朱兆平会提及此事,心里一阵紧张。她也着实摸不透这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,不经意又想起了吕素素,若是那贱人在,必定比她更能应答周全。心里说不出的酸涩煎熬,又间或一些难以言喻的羞怒伤心,何婉仪慢慢说道:“冷不丁的,四爷怎提起了那丫头呢?”

    |“就是忽然想起来,问一回。”顿了顿,朱兆平又问道:“那丫头,究竟被打发去了哪里?”却仿佛钻了牛角尖,一副不问出来誓不罢休的模样。